一、唾沫粘止血膏

铃医,是旧时一种走村串巷的民间郎中,手摇串铃,以卖药治病为生。北京那边管他们叫“卖野药的”。

铃医的单方验方,多是从百姓当中拾掇来的,灵、便、廉三样占全。早年间洛阳城里也常能碰见这类卖药人,比方卖“电气五金止血膏”和“滴裂子膏”的。

“电气五金止血膏”,老百姓管它叫“唾沫粘”,是止血的一味膏药。有个姓刘的卖药人,大伙儿都尊他一声“刘先儿”。他手里把着个“海里蹦”招揽主顾——那玩意儿是秫秸秆做的,十来厘米长,一头插个短芯子,系根线绳。刘先儿捏着另一头,手指一弹,芯子腾地蹦起,再一弹,又稳稳归位,上上下下跟鱼儿出水换气一般,顽童们围了一圈,看得入迷。

说“唾沫粘”之前,得先提一提旧时简装香烟的包装纸。那纸面光溜,颜色青黑略厚,能揭开,里头仿佛刷了薄薄一层沥青防潮。这层衬纸便是“唾沫粘”膏药的来头——揭开看时,内里那层黑黝黝的,正是膏药。

来了买主,刘先儿为显药效,拿小刀往自己胳膊上划个小口,血珠子霎时渗出。他不慌不忙,剪一条“唾沫粘”,舌尖一舔,往伤口上一贴——嘿,血立时就止住了。

“唾沫粘”这名字起得实在传神,若后头缀上“止血膏”三字,便更贴切。至于前头冠那“电气五金”云云,不过是唬人的招牌,跟膏药本身八竿子打不着。

二、滴裂子膏

冻疮,旧时入冬常见病。手、脚、耳廓、脸蛋儿,受了冷,血脉凝滞,便生出毛病来。起初红肿,发痒;日子久了,皮肤粗皴,重则裂口流血——洛阳人管这流血的裂口叫“裂子”。若不及时治,溃烂起来更麻烦。

这病烦人之处,在于复发。今年耳朵冻了,来年冬天只要一着凉,十有八九还是老地方红肿发痒。故而多以预防为主:手套、棉靴、耳暖儿,应时应景添置起来。只是手要干活,哪能成日戴着手套?一冻便易犯病。还记得小时候,小孩子手冻了,又不讲究卫生,冷风一吹,裂子便开,小拳头肿得像红萝卜,看着叫人心疼,老太太们念佛都念得勤了。

治冻疮的单方验方多的是,却没一样比“滴裂子膏”更便宜、实惠、简便、见效,故而极受街坊待见。

这膏药药店有售,街巷里也常有铃医吆喝。记得有位老先生卖这膏药最有意思:他㧟个小篮儿,边走边喊“卖滴裂子膏药——”后头总跟着几个皮孩子,接嘴就嚷:“粘住嘴不会吆喝!”恶作剧归恶作剧,老先生也不恼,不理会,不驱赶,照喊不误。一来二去,倒成了固定广告词,用如今时髦话讲,这叫“加大宣传力度”。孩子们的淘气,反给老先生帮了忙——划算,划算得很。

膏药是棒状的,长约三四厘米,粗如筷子头,黑亮黑亮。稀罕的是,它不往疮口上贴,而是跟点蜡烛似的,加热熔了,往裂口处滴去。病家猛不防受热,刺痛一下,趁这热乎劲儿把药膏按实。如此滴上一两回,药到病除。


三、劁猪骟羊

游街串巷的小贩,各有各的招徕法门:有的吆喝,有的敲击器物。也有不吭不响、单凭标记做广告的,比方劁猪骟羊的。

这一行出摊,手里必拿一根小棍儿,梢上系一撮马鬃,分红白二色。拿白鬃棍儿的,多是老师傅,生意稳当;也有人专找红鬃棍儿的,说是后生眼疾手快,活儿利索。

猪羊不论公母,都得劁骟。牲畜发了情,躁动不安,不易上膘,卖不出好价钱,不合算。故而自小割去生殖腺,图个太平。

做活时,匠人把猪崽羊崽按倒在地,侧卧,脚踩稳,手术刀在腰眼处划一小口,双手往刀口两侧一按一挤,生殖腺便鼓出来,刀起割去,缝两三针,顺手从地上抓把浮土往伤口一撒——活儿齐了。


四、洛阳的梅酥丸

老洛阳有种糖果,名唤“梅酥丸”,小孩子顶爱吃。有歌谣为证:

梅酥丸,一口酥,

小孩子吃了就不哭;

你来买,他来摸,

买的没有摸的多;

爱吃酥,爱吃甜,

孩子吃了真解馋。

这是挑担小贩沿街吆喝的词儿,把梅酥丸的好处点得透透的。

梅酥丸圆圆的,比梧桐子略大些,染成五色,入口一嚼,“嘎巴”一声脆响,咂摸咂摸,甜丝丝的滋味便漫开来。

做法是:麦子面加酵子发开,兑一半死面,揉匀,擀成二三毫米厚的薄皮,用特制半圆切刀——两头有把儿——纵横切成小方块,撒上面粉,倾入笸箩,摇转滚动,使方棱磨圆。再入铁锅,和沙子一同烘炒。

炒至面皮虚胀、色泛微黄、面香四溢,便成了。筛去沙子,在调过食色的糖稀里过一道,晾干,梅酥丸便大功告成。

小贩成斤趸来,卖时论个数:找块木板,钻几排孔,十孔二十孔不等,往梅酥丸堆里一插,一孔带出一丸,数都不用数。

梅酥丸中药铺也有售,只那丸里略带药气,薄荷、藿香是尝得出的。夏日多与解暑药一并买回家,权当零嘴儿,也当清凉。


此数篇所记,皆是旧时洛阳街头巷尾寻常光景。铃医、膏药、劁骟、糖果,说到底是营生,是活路,也是那一辈人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子。如今想起来,恍如隔世,然音声笑貌,犹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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